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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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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熙元年六月八日。
   
  吴定缘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懒散的生活了。
   
  之前他是昏迷不醒,这两天却是以完全清醒的状态待在天牢里。
   
  “天牢”其实是一个俗称,正式名称叫作诏狱,归锦衣卫北镇抚司掌管,里面关押的都是钦命罪犯,个个身份显赫。所以这天牢的诸项设施比寻常牢狱要舒适得多,狱卒态度也不错,谁知道哪位钦犯不知何时就起复了,都不好得罪。
   
  尤其是天子这次直接下了口谕,要求对这个人犯好生看顾。下面的人自然心领神会,好酒好肉,流水一样送进去。吴定缘放开肚皮尽情享受,没事还跟狱卒扔扔骰子,聊聊天,倒是前所未有地轻松。至于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,他根本不去关心。
   
  他这会儿刚吃罢福兴楼的酱肘,喝了二两烧刀子,微微有些倦意,正想靠着墙角眯一会儿。忽然狱卒过来敲敲栅栏,说有访客来探监。吴定缘一抬头,看到于谦一脸肃穆地走进来,手里还捧着一个杏黄小卷轴。他正要叫一声“小杏仁”,于谦却瞪了他一眼,抢先开口道:“奉上谕,提钦犯吴定缘,转行在刑部大狱,着三司议处!”
   
  北镇抚司的诏狱是天子亲管,关也罢,放也罢,皇上一句话。但刑部大狱却是正经的法狱,犯人进出都需要一套流程,判定罪名需要刑部、大理寺与都察院合议。
   
  吴定缘从诏狱转到刑部大狱,说明皇上不打算管他了,一切依大明律判决。
   
  这些弯弯绕绕吴定缘都很清楚,毕竟是捕快出身。他也不着恼,冲于谦微微一笑,起身准备戴机。于谦对狱卒一摆手:“人犯右手已残,用不着,就这样吧。”他带着吴定缘走出诏狱,沿着皇城夹道一路南下,朝千步廊外的刑部大狱走去。于谦一改寻常的聒噪,全程一言不发,也不回头看。只有他那顶乌纱帽的长翅不时乱颤,暴露出心绪的不平静。
   
  说来也怪,往常这条路上戒备森严,城头有固定的哨所,道上有巡兵,可今天他们却都消失不见了。整条夹道极为安静,只有他们两个缓缓走着。
   
  走过一个拐角,于谦忽然站定,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头还疼吗?”
   
  “不看见他就不疼。”
   
  “红玉和你妹妹不用担心,陛下已经派人去妥善安排。
   
  吴定缘一点头:“多谢。我没什么别的牵挂了。”
   
  “你…你怎么就这么率!”于谦仍旧没回头,可明显是憋不住了,狠狠踩了踩脚,“你哪怕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也好,现在闹成这样,谁也没法救你了!”
   
  “有些事,不会因为他是皇上,就可以妥协退让。我得多谢这头疼的毛病,时刻提醒着我。”吴定缘仰起头来,看向高大的紫禁城墙垣,“我无力改变这一切,但总有不谅解的自由。”
   
  “当日是我硬把你拽进这摊乱局,今日又是我把你送到刑部大狱。你想当韩信,我还不想做萧何呢!吴定缘啊吴定缘,你这个蠢材!你我今日缘尽于此!”
   
  两人正说着,忽然旁边传来门板响动。吴定缘侧头一看,却见高大的朱墙下方,一辆窄距推车从便门外咯吱咯吱地开进夹道。
   
  这道便门是宫中杂役专用的通道,诸项日常杂货从这里运人,垃圾粪土亦从这里运出。这辆推车上头搁着四个深宽的大木桶,有淡淡的恶臭散发出来,正是运送宫中粪尿的紫姑车。两个头戴斗笠的粪工一人在后扶住车把,一人在前头牵引。
   
  紫姑车隆隆地开到吴定缘身边,前头牵引的粪工一抬笠,露出一张清秀面孔:“掌教,我们来接你啦。”吴定缘一看,居然是昨叶何,后头推车那位,则是周德文。
   
  这两人怎么潜入紫禁城来了?吴定缘吃惊不小,连忙转头去看于谦,却见他依旧背着身子,假装对身后的事情茫然无知。
   
  昨叶何也不多讲,迅速掀开一个粪桶,请吴定缘坐进去。这粪桶圆径颇长,已经清洗干净,他蜷坐进去,刚好能盖上木盖。吴定缘这才明白,于谦说的“今日缘尽于此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   
  这个小杏仁,看着耿直正派,手段却污秽得很。他在南京就让太子躺进过紫姑车,如今故技重施,非让我也要臭上一遭。吴定缘心里泛起一阵感动,对于谦这样的性子来说,敢让白莲教混入紫禁城救钦犯,可实在太不容易了。
   
  “喂,我这一走,你岂不是…”
   
  昨叶何低声道:“掌教你莫问了,于御史是不可能转身,更不可能回答的。”吴定缘当即会意。于谦不回答,这就是一桩白莲教劫人案,若他应上一句,性质便成了内外勾结。这事大家心知肚明,但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。
   
  他看了一眼于谦站在夹道中央的背影,蜷身坐进粪桶。当木盖子盖住光亮的一瞬,吴定缘忽然觉得不太对劲,以小杏仁的性子,当众求情是可能的,但他绝对做不出劫夺钦犯的勾当。何况紫禁城何等森严,昨叶何等人哪来的神通,能来去自如?夹道两侧的巡军都去了哪里?
   
  吴定缘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奇妙的感应,似乎有一双眼睛在远处注视着这一切,可惜他现在没办法确认。这时于谦背对着他,突然做了一个长揖的姿势。这辆紫姑车缓缓驶出便门,沿着外甬道向外走去。
   
  它离开紫禁城的整个过程中,确实有一道高高在上的视线,从远处的敌楼顶端投注下来,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黑点。直到紫姑车离开,彻底脱离紫禁城,这道视线才收回那座高大的敌楼的顶端。
   
  “你总嫌自己被圈在方寸之地,我又何尝不是?也罢,你我相熟一场,好歹有一个能逍遥的吧。”皇帝喃喃自语,蓦然想起了那只差点放生的“赛子龙”。
   
  “富阳侯和永平公主到了。”门外的小宦官通报。
   
  “让他们去南庞房等我。”朱瞻基面无表情地说道,然后转身走下敌楼。这一任富阳侯李茂芳是个畏缩的中年人,缩在母亲永平公主身后不讲话。永平公主见到侄儿,脸上虽满满都是笑意,可眉宇间却留着一丝警惕。之前在京城的事变,她虽不知详情,却知道自己的两位哥哥起了哄。皇家无小事,她作为朱家女子,自然有最起码的政治嗅觉。李家去年八月才被洪熙皇帝严惩过,这时候可是不能出错。
   
  朱瞻基见到两人,先是寒喧问候,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略过洪熙皇帝与汉王。待铺垫得差不多了,朱瞻基便问道:“朕的登基大典就在眼前,亲臣都会有所封赏。富阳侯你之前被先皇夺了诰券,朕这次叫你来,是看看有没有机会弥补一下。”
   
  永平公主母子俱是一愣,他们可没想到朱瞻基这么好心
   
  “不过朕不能一登基便尽改旧命,有违孝道,只好变通一下。诰券不发还给你,但可以给你儿子。”
   
  永平公主尴尬地回答:“回陛下,茂芳他膝下只有一子叫李质,去世三年了。”
   
  “哦?”朱瞻基有些惊讶,“难道没留下什么儿女吗?
   
  “没有,就连寡居在府的儿媳妇,也在去年没了。”
   
  朱瞻基放缓了声调:“哦,那件事我倒听说过。是不是我舅舅张侯,还给你们送过药方?”
   
  “正是,不过她罹患的是木僵之症,那药方到底也没救回来。”
   
  “药方叫什么名字?”
   
  永平公主母子对视一眼,都有些疑惑。还是李茂芳记性好:“四逆回阳汤。”朱瞻基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问道:"这药方可还在吗?”李茂芳道:“应该还留在书房,我回头着人献给陛下。”
   
  “不用,我让人去取。”
   
  朱瞻基唤来一个小宦官,取了李茂芳的手书去富阳候府,还特意叮嘱,要亲眼见到药方取出。
   
  “这个药方,你们可还给过别人?”
   
  永平公主撇撇嘴:“张侯虽是好意,可那药方委实没什么用处,怎么好再给别人。”
   
  “王锦湖的这个木僵之症,是如何罹患的?”
   
  永平公主有点纳闷,皇上怎么总往王锦湖身上绕,难道后宫嫔妃也得了同样病症?她含糊地回答道:“头不慎撞在屏风上,冲击过甚。”
   
  朱瞻基忽然发现,李茂芳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,额头开始有汗水沁出。永平公主则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挪身子,试图遮住儿子。
   
  “果然有问题!”朱瞻基心中疑窦大起,他毫不客气地拨开永平公主,“快说!王锦湖到底是怎么死的!”
   
  李茂芳被皇帝猛然这么一喝,双肩筛糠一样哆嗦起来。朱瞻基起身进逼,吓得他“咕咚”一声从圆墩上出溜下来,直接跪在地上。永平公主见儿子如此不成器,气得直捶他的脊背,可为时已晚。
   
  李茂芳支支吾吾地做了回答,朱瞻基听得目瞪口呆。没想到逼问出的,居然是一出爬灰大戏。原来是这位老公公对寡居的儿媳起了觊觎之心,在府里欲要用强。王锦湖性子义烈,抵死不从,两人拉扯一阵,不小心让她一头撞在了石屏风上,整个人昏迷不醒。
   
  永平公主明知儿子做下禽兽之事,但也只好拼命遮护,对外谎称王锦湖得了木僵之症。延请的医师都是按这个病症诊治,自然毫无效果,没几日人便死了。
   
  朱瞻基听得怒意勃发,难以遏制。难怪苏荆溪不远千里要从苏州跑来报仇,好端端一个女子竟被亲人残害如是,委实令人愤慨。
   
  永平公主面色惨白,顾不得矜持,连忙跪在了李茂芳旁边,恳请皇帝看在先皇的分上略做宽宥。朱瞻基一听反而更加恼怒,若不是李茂芳搞出这一出扒灰大戏,便不会从张泉那里得来“四逆回阳汤”的药方,也就不会流是一站一跪。
   
  张泉身着惯常穿的道士青袍,跪在石几筵前,头颅低垂,生死不知。而那个额庭宽阔、双眸含星的长发女子,正站在他旁边,手攥祝版,上头蒙着一层写满朱字的青笺。
   
  朱瞻基想要大喝一声,可声音到了唇边,却被一团郁结之气阻住了。苏荆溪缓缓转过头来,她的笑容依旧温婉,只是烛光摇曳之下,五官阴影忽长忽短,仿佛体内还隐藏着另外一个她,而且快要隐藏不住了。
   
  “陛下,你追到这里来的时间,比我想象的要早。”苏荆溪赞叹道。
   
  朱瞻基把视线转向张泉,喊了一声“舅舅”,可对方却没回答。不知是被下了蒙汗药,还是已然气绝身亡。他气急败坏地冲苏荆溪吼道:“我舅舅怎么了?”
   
  “陛下莫急,我只是用药把张侯蒙住。祭仪未成,他还不能死。”苏荆溪一掐张泉脖颈后的风池穴,后者无意识地一仰头颅,喉咙里发出几声喃唔声。
   
  朱瞻基简直不敢相信,眼前这恶毒的女子,竟和一路上悉心照料自己的是同一人。他又是气愤,又是委屈,过了好半天,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四个字:“你竟骗我!”
   
  苏荆溪一撩额前长发,望向皇帝。月光下的她脸色不见半点红润,眼神却格外犀利。如果朱瞻基还记得那一夜神策闸前的情景,就会发现此时的她与那时毫无二致。
   
  “是的。”苏荆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。
   
  朱瞻基听到她亲口说出,身子像被毒蛇咬了一下,速然一震。一阵锥心的疼痛从肩头弥漫出来,丝丝鲜血竞冲破了快要愈合的硬痂,顺着膀子流下来。不知是一路奔波造成了伤口进裂,还是心情激荡以致气血过亢。
   
  可朱瞻基的心里,比肩伤还要疼。吴定缘也是,你也是,朕赤诚相待,你们却全藏着机心!一个要杀我,一个要骗我……委屈与愤怒交替冲击着他的精神,令他几乎站立不住。
   
  苏荆溪道:“陛下制怒,你箭伤未愈,恐对龙体不利。
   
  “不要你来假惺惺!”朱瞻基怒喝一声,他按住肩头,咬牙切齿,“当初在南京城,你直接把朕毒杀不就得了,何必这时还来惺惺作态!”
   
  苏荆溪微讶:“陛下与我无冤无仇,我那时候伤你做什么?”她抬起手来,一拍张泉头顶方巾:“我只要那些该死之人去死。”她咬着最后一个字,眼角猛然收紧,宽阔的额头上浮起几道青筋。
   
  朱瞻基自时她只有一个人,上前欲先把舅舅救出来再说。可他向前一迈步,却忽觉浑身酥软,心中一惊:“中毒了?”整个人咕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。头脑还算清醒,可四肢却酸软无力。
   
  那三十多根蜡烛散发出的幽香,大概被掺了什么奇怪的药物。朱瞻基暗暗后悔,苏荆溪何等心思,怎么会不提前准备呢?
   
  “陛下你是何时发现不对的呢?”
   
  朱瞻基索性冷笑道:“我已问过富阳侯,王锦湖不是苏州人,而是宣府乡贯,她也根本不认识你!你跟她的那一套故事,根本就是杜撰的!”
   
  苏荆溪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是个苦命的姑娘,但我们确实素昧平生。”
   
  朱瞻基道:“这一件事不成立,你的其他说辞自然也不攻自破。郭纯之与张泉确实有书信来往,张泉确实给了富阳候四逆回阳汤的方子,富阳侯确实因为扒灰害死了自己儿媳妇。可这三件事之间,根本没有一点关系!就连那四逆回阳汤,跟汉王所献的续命奇方都全然不同!根本就是你拼凑到一块的无耻谣言!”
   
  “这故事,可不完全是我编的。”苏荆溪似笑非笑。
   
  朱瞻基怔了怔,才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。苏荆溪确实没说过,她只是偷偷把张泉写给阮安的那封书信,加了一个诗稿信皮,然后在送来的药包外面,同样包了一张,仅此而已。剩下的线索串联,皆是出自朱瞻基自己的脑补。
   
  “苏大夫你真是好手段!”朱瞻基恨恨道,“不着一词,不留一迹,让朕自以为窥见秘辛,其实全是你在幕后暗中操弄。”
   
  现在回过头想。这一路上苏荆溪看似寡言少语,安守本分,可每次交谈,她要么隐晦提醒,要么巧妙暗示,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其他几个人。朱瞻基之所以会相信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,乃是因为苏荆溪从一开始便在潜移默化地误导他。
   
  一股寒气自朱瞻基胸中升起。她对人心把握得太精微了,如羚羊挂角,了无痕迹。除了吴定缘稍起过疑心,其他两人竟全无觉察。苏荆溪就好似一只蜘蛛,极有耐心地编织着网线,慢慢将人引人毂中。
   
  “我从去年便一直盯着张泉在京城的举动。当我得知他送了个药方给富阳侯之后,略做挖掘,便挖出了富阳侯府这段丑闻。本来我也没想好该怎么用,没想到陛下你给了我一个机会,我便设法让它与汉王的续命奇方挂上了钩。”
   
  “那汉王的续命奇方到底从哪里来的?”
   
  “民女不知。”
   
  “总之两个方子之间,根本毫无关联对吧?”
   
  “当一个人心中先存定见,他往往只会相信与定见相符之事。”苏荆溪道,“我只消在陛下心中先植下定见,在几个关键之处略做扭转,陛下自然会将剩下的故事自行补白。这件事,并不是很难。”
   
  朱瞻基有些恼羞成怒,可又不得不承认,苏荆溪说得半点不错。
   
  其实从一开始,这故事就是有漏洞的。可偏偏太子是在从南京逃亡至京城的路上,自顾不暇,逞论验证。这一点因素,显然也被苏荆溪算到了。
   
  “不对,你嫁给郭纯之的儿子郭芝闵,是这故事的关键一环。可在南京出事之前,我根本不认识你,更不会把你牵连进来!”朱瞻基忽然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,“难道……你早知道要出事?你也参与了两京之谋?”
   
  “我若参与了那个阴谋,又怎么会辅佐陛下你回京?”苏荆溪的语气有些无奈,“当然,若说我一无所知,也不尽然。我一直在搜集京城的各种消息,隐约觉察到有这么一个大阴谋。我接近郭芝闵,是想要一探究竟,可惜动作太缓,才摸到一个边,阴谋便已发动。我不及退走,反被吴定缘捉去。”
   
  朱瞻基微微松了一口气,可他一听到这名字,复又沉声道:“那吴定缘呢?他也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?”他的语气颇为怪异,一方面是愤慨,另一方面却隐隐混有莫名的忌妒
   
  苏荆溪听到这个名字,不由得冷冷道:“陛下你还好意思问。若不是我提示定缘去拿洪武、永乐的神主牌位,他早被张泉坑死了。”
   
  “不要转移话题,你与他私订终身,是不是也有什么用意?”
   
  苏荆溪端详着朱瞻基的面孔,忽然笑了:“陛下你果然和别的皇帝不太一样。都什么时候了,你居然还在关心一个无关之人的情爱之事。”
   
  “什么无关之人!你可是朕让给……”朱瞻基突然强行掐断自己的话,“……对,你说得对,那是个无关之人,与我们都无关。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来:“你如此煞费苦心地陷害我舅舅,到底是为什么!”
   
  “自然是为了报仇。”苏荆溪说到这里,双眸一闪,“陛下贪夜至此,难道不是因为已经查知原因了吗?”
   
  朱瞻基一瞬间显露出的表情不是愤漠,而是惶然躲闪,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之事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。苏荆溪道:“我是不是不必回答了?”
   
  石几筵前,一片死寂。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,从如墨的黑暗中传出来:“说出来吧,我也想听听。”
   
  朱瞻基和苏荆溪俱是一惊,同时转头看去,却见一个瘦高汉子从一棵大柏树后转出来,表情无怒无喜。他的右臂软软垂下,一身尘土,一看就是长途奔波未停。
   
  两人一见是他,同时流露出极复杂的眼神:有意外,有欣喜,有担忧,也有愤怒。
   
  “你不是离开京城了吗?”他们异口同声。
   
  吴定缘露出淡淡的笑意,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他们:“老天爷若真有心思,半个月前就该让我在扇骨台转身走掉,便不会牵扯到今天了。天下虽大,偏偏只有你们两个,让我无法置身事外啊。”
   
  吴定缘缓缓走到石几筵前,先是矮下身子,伸出左手从蜡烛下托起一条白袋,上头用娟秀的墨字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。另外一条白绫之上则是另外一个名字。他看了一阵,忽然有所触动,仰起头向斜上方望去。
   
  摇曳的烛光,映出石几筵后一片穹庐样的巨大阴影,几乎与天寿主峰融为一体。
   
  这是一座圆形封土小山,外束城蝶,内置宇墙,谓之宝城一永乐皇帝与徐皇后安眠的玄宫,即在封土山下。宝城的正面,拔地而起一栋方形歇山顶的明楼,重檐斗拱,四面券门,楼顶铺满黄筒长瓦,一条华带木榜额写着两个斗大金字:“长陵”。
   
  通往永乐坟家的入口,即在此处。
   
  火光环伺之下,吴定缘仿佛又回到那间逼仄的教坊司牢房。铁家真正的仇人,近在咫尺。他今生最大的噩梦,就埋葬在眼前。可他惊讶地发现,自己内心居然无比平静。
   
  苏荆溪嘴唇需动了两下,半天方道:“定缘,你本与这件事无关,早早返回南京才是正理,来这里做什么?”吴定缘用手指戳了戳太阳穴:“因为荆溪你希望我来啊。”
   
  “胡说!我何曾…”苏荆溪说到一半,却见到吴定缘亮出那几页薛涛笺来,一瞬间竟有些失态。
   
  “若你不想我来,又何必在信里坦白了所有实情?”
   
  苏荆溪恼怒道:“你我此生不会再次相见,我只想着最后给你个交代罢了。你该渡过黄河后才拆开看的。”
   
  “以荆溪你的眼力,怎么会料不到我会提前拆看呢?”吴定缘顿了顿,把目光投向另外一边,“不过我确实没想到,还能见到另外一个人。”
   
  朱瞻基冷哼一声:“你可知道,她从头到尾,把咱们都玩弄于股掌之间!”
   
  看着那张脸,吴定缘的脑袋猛然又是一阵疼痛,他先皱了皱眉,方才开口: “我知道,她向我们隐瞒了很多事情。可我不怪她,我知道这种感受。何况我不也向陛下隐瞒了自己的出身吗?我们都是恶不…”他看向苏荆溪,她低声提醒道:“对,我们都是怙恶不悛之徒,心里都有股化不开的气。”
   
  朱瞻基气得手腕直哆嗦,骂了声“蔑篙子”:“朕明明已把你放走!你这次去而复返,到底是帮她报仇,还是来救我?”
   
  吴定缘手握雁翎刀,吐出一口气来:“我只希望能把事情弄清楚。陛下你不妨继续说吧。”
   
  “继续说什么?!”
   
  “当然是你所查明的,关于荆溪的真相。我也想听听
   
  他的意外闯人,让朱瞻基与苏荆溪谁也无法按原计划行事。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关系,而吴定缘在无形中变成了左右整个局势的人。
   
  苏荆溪沉思片刻,抬手一指:“既然定缘愿听,我们不妨换个地方说话。好让此间主人也听得真切。”
   
  朱瞻基登时脸色煞白。
   
  她手指的方向,正是坟家前那一座高大的明楼。那里可以说是皇陵的核心所在,若无敕书,连护陵卫监都不得接近。如今这女人胆大妄为,竟然想要爬上明楼,简直跟踩到永乐皇帝脸上无异了。
   
  而那个可恨的吴定缘,非但不阻拦,还做了个一起走的手势。朱瞻基有心不去,却实在没什么力气反抗,很快被吴定缘搀扶起来,踉踉跄跄朝前走去。
   
  苏荆溪提起一个素白灯笼,沿着登道缓缓走上明楼,朱瞻基和吴定缘并肩走在后头。在过去的十多天里,他们无数次彼此扶持着,攀上城墙、堤坝、槽闸、楼宇与大船,每个人都意识到,这将是三人最后一次同行。
   
  没人再发出声音,大家很有默契地朝楼上走去。
   
  长陵的明楼高约六丈,周围十丈,下砖上木,几乎与封土圆山平齐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们一踏上明楼,便感觉有丝丝阴冷如牛毛细针,透体而入,比在石几筵那里更甚,毕竟这里是活人所能接近墓穴的极限,距离幽冥世界只有一层之隔。
   
  他们走到明楼顶端,周围有一圈小小的悬廊,四角各有一盏长明油灯,外面是涂彩栏杆。站在这里远眺,可以俯瞰整座坟冢。但见封山上栽遍松柏,影影绰绰,透着一股墓林特有的森然。那种沉郁的威压感,让天顶的月光都黯淡了几分。
   
  吴定缘把朱瞻基放在悬廊旁边,又下去把张泉背上来。这一对舅甥背靠背坐在明楼内沿,恰好能看到永乐坟家。
   
  “就在这里吧,我想她们听得见了。”苏荆溪手扶护栏
   
  不知为何,无论是朱瞻基还是吴定缘,听到这句话都是一阵发冷。这跟胆量无关,单纯是感受到了苏荆溪语气里的森森寒意。
   
  “你说吧。”吴定缘把视线投向他。
   
  朱瞻基深吐一口气:“朕今日翻阅宫人册籍,发现为永乐帝殉葬的一共有十六位嫔妃。其中有一位王姓,名唤景妹,乡贯乃是苏州长洲,永乐二十年人宫,封选侍。永乐二十二年,从葬于长陵,益号端妃。”
   
  吴定缘感觉到身旁的苏荆溪动了一下。
   
  “我舅舅之前便对苏荆溪的身份有所疑惑,特意派人去苏州府调查,结果发现一件事:王景妹从葬之后,她的家族被朝廷封为朝天女户,家中长子恤封为千户,带俸世袭。可王家并没有机会享受这一切,在当年大年三十,一族人突然死得干干净净。事后作作报告,年夜饭里有一道带骨鲍螺,中含钩吻剧毒。”
   
  吴定缘知道这是苏州府的一道甜品,在酥皮里灌入奶蜜蔗糖等物,味道奇甜,因为样子很似鲍鱼,故而得名。这东西老少咸宜,席间从来都是一扫而空,少有剩下。
   
  据仵作说,这下毒之人手法极妙。众人入口时并无异状,因此没人发觉不对,一直到宴席将终,才纷纷发作。须臾之间便七孔流血而死,无一幸免。”
   
  苏荆溪淡淡道:“此事极易。只消把钩吻叶加猪皮熬成膏子,外裹一层甜奶皮子便好。他们吞下带骨鲍螺时,有奶皮包裹,毒药不会立时发作。待奶皮在胃中融开之后,里面的致命之物才会渗人体内。”
   
  她的回答,无异于已经承认。
   
  朱瞻基道:“这是震惊整个苏州府的大案,可惜查来查去,并无半点线索,至今卷宗还放在刑房架阁上当作悬案。不过对我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”
   
  “所以呢?”“王景妹的籍贯、年龄、人宫时间,甚至她在出嫁之前学医的经历,和你讲的王锦湖的故事除了名字,完全对得上!而下毒的手法,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精湛。”朱瞻基越说声音越大,“我记得你说过,这次上京,是要向王锦湖的夫家报仇。我当时真没想到,她的夫家就是皇室,你那一番话,根本就是冲着我朱家来的!”
   
  苏荆溪突然发出一阵尖厉高亢的大笑,笑声划破长夜,惊起了一群夜宿封林的乌鸦。
   
  “陛下你猜得不错。岂止你们朱家,所有与景妹之死有牵连的人,都要给她陪葬。听到了吗?听到了吗?”苏荆溪敛住笑容,面上的神情完全变了,变成了狰狞、怨毒以及赤红双眸中深不见底的悲。她的声音回荡在封土山顶,仿佛不是在说给朱瞻基听。
   
  朱瞻基还要开口,苏荆溪却抬起手掌,冷冷道:“接下来,还是让我亲自讲吧。”她身上冒出的森森恨意,逼得天子乖乖闭上了嘴。
   
  “景姝进宫的时候才十九岁。十九岁啊,正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,却因她家里人贪图富贵,被锁人深宫。她在宫中一点也不开心,每日如生活在囚笼里一般,只靠着我与她偶尔的鸿雁传书,才能稍做缓解。我跟她通信中断之后,去找王家人打听,才知道她居然被送去殉葬皇帝了。我听到这个消息,几乎要疯掉了。你们凭什么!凭什么把一条无辜的性命送入死丘!凭什么一个礼仪之邦的君主,却要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来入葬!人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?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,你们凭什么夺去景妹的一切!”
   
  苏荆溪喃喃地自顾自讲着,时而平静,时而疯狂,没有人敢打断她。
   
  “我接到消息的当夜,十个指甲在墙上抠出道道血印,但这样的痛苦,根本无法和她相比。我日思夜想,几乎哭坏了眼睛,生了一场大病。我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想,也许我该寻个尼姑庵出家,一世清修,为她祈求冥福。等我病好了之后,便去了宁波东林庵探访。可没想到的是,在宁波港里,让我见到一人。
   
  “这人是个朝鲜使者,恰好从京城来,正准备从宁波坐船归国。他神色郁郁,乃至生了心病。我替他诊治时,却发现他的心病,竟也是来自那一场殉葬。朱棣那一次一共杀了十六名嫔妃以及十六名宫女。其中有一个姓韩的宫女,是朝鲜进贡来的,也在陪葬之列。
   
  “你们知道那是怎样一番情景?三十多名嫔妃宫女,先在承恩殿外用餐,然后被带到殿内。殿中早早摆好了三十多张小木床,三十多条白绫从房梁上高高垂下。所有的人都放声大哭,可那些宦官没一个手软的,一个个硬扶着她们上去。这个时候,陛下你那仁德的爹来了,来跟这些女子辞诀。那位韩宫女突然上前跪倒,希望得到赦免,归国赡养母亲。可你爹却不为所动,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屁话就离开了。韩宫女被搀上木床,头悬白绫,转头对身后的乳母喊了一声:’娘!我走了!’然后木床被猛然抽开…一刻之内,承恩殿内三十多条人命没了。”
   
  苏荆溪讲到这里,眼睛一直盯着朱瞻基。他面色惨白,不敢与之视线相触。此时的天子,宁可面对汉王的威胁,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。可苏荆溪的控诉还在继续。
   
  “韩宫女殉死的情形,从乳母那里传到使者耳中,但他不敢在大明声张,只好强行闷在心里,以致郁结成病。我稍做引导,他便全说出来了。我问他,那天同殿而死的有个姓王的年轻姑娘,可曾留下只言片语,使者摇头,只说那三十多人没有不哭的。
   
  “那一天,我都不知是怎么回的客栈,怎么回的苏州,整个人神情恍惚。我返回苏州之后,不知不觉又走到景妹家门口,却见府前张灯结彩。原来是王家得封朝天女户,要把牌匾高高挂起来,院里还要竖起一座贤妃碑。鞭炮齐鸣,琐呐声扬,宾客络绎不绝前来道喜。这难道是女儿惨死该有的表现吗?这种用女儿性命换来的称号,难道值得大肆宣扬吗?一边是鲜花着锦的热闹,一边是幽墓凄冷的尸骸。从那一刻起,我便意识到,修习佛法救不了她,也救不了我。这些啃噬景姝尸体的豺狗,必须用死亡才能洗刷他们的罪孽。哪怕身堕九幽,我也要为景蛛报这个仇。在这个世上,她唯一能指望的,就只有我一个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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